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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BPM舞曲,正让地下场景沦为“一次性用品”?

总部位于德国柏林,于疫情中诞生的HÖR Berlin电台,如今已经成为了世界范围内最受瞩目的电子音乐场景之一。在过去的几年里,无数DJ在这里播放着混杂爆破般厚重而快速的电子音乐。

△HÖR Berlin

登上HÖR的艺人风格是多样化的,从复古的Electro和Trance到Romanian minimal等流派应有尽有,但与电台风格更加匹配(也是播放量最高)的DJ混音一直都是bpm极高,更具冲击性和破坏力的Techno。

截至目前,在HÖR的YouTube频道上,DJ Daria Kolosova在2021年9月直播的一场50分钟演出中,CDJ上控制BPM的调速杆几乎全程都处于最底部的位置(位置越低BPM越快),现在已经有超过257w的播放量。

而同样风格的来自德国的DJ SPFDJ在HÖR上的两场演出共计超过了370w播放

HÖR在电子音乐中呈现的暗黑肮脏美学,那种只在夜晚才能体验到的,充斥着工业时代的庞杂噪音,成为了人们在疫情封锁中对抗社会环境压力的完美解药。

来自印度尼西亚,刚满20岁的Techno DJ Impulsive Behaviour说道:“那时候感觉[HÖR]是整个世界唯一正在发生的事情。

自那时起,这些被DJ们以高速bpm播放和混音的,更加硬核而粗暴的Techno音乐,开始广泛地传播到主流音乐当中,特别是在西欧地区。

曼彻斯特的Teletech系列派对,伦敦的UNFOLD系列派对,还有巴黎的Possession音乐节等等,成为了这些新生Techno流派的主阵地。

2021年7月,以狂躁的音乐现场而闻名的DJ VTSS在推特上发布了一张截图,上面是粉丝对她演出的反馈:“请你下次演出可以更快速、更猛烈[双手合十的表情符号]”。

DJ VTSS回复到:“巴黎的Techno群体吓到我了,我都已经从145的BPM开始放歌了。”

为什么现在这么多DJ、舞者和活动组织都倾向于选择高速bpm的,同时伴随激烈情绪,能让人心神交融和兴奋的音乐呢?我们采访了一些DJ和派对参与者,以找出推动其发展的驱动力,以及它对音乐到底意味着什么。


封控下的压抑与释放

活跃于欧洲并闻名世界的技术流DJ Sunil Sharpe认为,过去十年中俱乐部数量的减少,是电子音乐场景发生转变的原因之一。

“过去,在传统俱乐部的环境和氛围中,DJ们会更加有规律地调节现场节奏,但随着近十年来俱乐部数量的减少,电子音乐节奏的不断加快,人们更多地倾向于捕捉锐舞文化中最原始的精神和情绪。

年轻一代的俱乐部爱好者,每个人都有自己被压抑和封锁的能量,在过去的封控时间里不得不到处寻求释放点。

“疫情的发生也助长了这种文化,在这期间新生了许多不同类型的电子音乐场景,同时在这种特殊的环境和文化中受到影响并长大的青少年,现在也已经到了自由进出俱乐部场景的法定年龄”,Sunil Sharpe继续道,“现在的音乐场景非常接近上世纪90年代,个性十足的子流派像Jungle Techno、Tech Trance或者Hard Acid等等开始卷土重来。尽管这些风格早就存在,但新生代制作人们对它们做出了更加出色的改编,并提高了制作水平。”

△比利时根特Kompassklub

英国DJ Quail自2004年开始,一直运营着格拉斯哥最有影响力的Techno派对组织之一Animal Farm。他在去年3月还推出了一个名为”NEED 4 SPEED“的新活动品牌,并实行实行“NO WARM UP(无暖场)”政策

“这是我在俱乐部见过的最年轻的人群,”他说,“查看我们的售票统计数据时,以往的平均年龄一般是23、4岁,现在集中在了18到21岁之间。”

他说:“在疫情之前,音乐和流派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一切事情都运转得太快了。疫情来了之后,每天都在发生着各种各样不同的事情冲击着人们。后来砰的一下,突然一切又重新开放了,人们从派对一开场就想直接到达高潮,热身用的暖场演出对人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正常情况下,人们从渐渐爱上俱乐部派对和电子音乐,到最后再淡出锐舞场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并如此循环。

当长达两年的封锁在一天里就突然全部解放(2021年7月19日这天,英国解除防疫措施,俱乐部重新开始营业),参与进入锐舞场景的人群结构不得不接受了大洗牌

△Extreme Indoor音乐节

Quail补充着说道:“我对这种更高速、更硬核的音乐场景看法是,在疫情期间长到18岁的人们,他们听说过Techno,但他们此前还未亲身进入到俱乐部场景中,只是在家里听着Hard Dance、Hardcore之类的音乐。一旦重新放开后,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俱乐部,只想听到像每小时100英里极速高潮的东西,而在此之前,他们还没听到或者说欣赏过其他任何不同类型的电子音乐。”


热衷融合艺术的新生艺术家

在这场属于音乐场景的先锋运动中,来自苏格兰的DJ/制作人 TAAHLIAH是其中的关键艺术家。她的音乐不仅限于Techno,还广泛融合了流行和Hardstyle等元素,这也使得她获得了像在Teletech这样的Techno派对中获得演出机会。同时她还曾与先锋前卫的艺术家LSDXOXO以及已故的伟大音乐人SOPHIE等同台演出。

2021年,TAAHLIAH在厂牌untitled (recs)发行了首张EP“Angelica”即获得了极高的评价。专辑里涵盖了实验性Techno、Hard Dance、Dreamy Pop等多种元素,并获得了苏格兰另类音乐奖(SAMAs)的最佳电子艺术家和最佳新人奖,还有AIM独立音乐奖的最佳独立EP/Mixtape奖项

TAAHLIAH在专辑中和现场表演里所形成的个人风格,都源自在Friedrichshain俱乐部度过的每个夜晚。她将现场听到的、感受到的转化成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音乐品味。“每个艺术家都需要获取灵感,并将其创造成他们想要的东西。我很本能地想去创造不同的音乐,不管最后是否被大众接受,但这是我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

过去的十年,大多数Techno音乐都是维持在120到130 BPM之间,而新一代艺术家让音乐变得更具个人特色的方式之一,就是不断注入能量和推进BPM

像Quail一样,屡获殊荣的地下场景代表人物之一,英国资深DJ Man Power在2019年时就注意到了音乐节奏和能量的变化。“那会我换了一个新的经纪人,记得他说他们正在为主办寻找以140BPM播放音乐的DJ。我很震惊,因为人们谈论到音乐和艺人的时候竟然是用BPM来评价,而不是音乐本身。

和TAAHLIAH独特的多元素融合风格一样,Man Power认为年轻一代的DJ和艺术家们更倾向于将各种音乐流派融合一起并形为自己的风格。“现在的年轻DJ们什么风格都会放,他们不会介绍自己是Techno DJ、Breaks DJ或者DnB DJ,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音乐都充满着极高的能量。”

△ I HATE MODELS

然而从整体上看,这种音乐能量的变化只是舞曲发展过程中自然起伏的一部分。

“2008年,在克罗地亚早期的Electric Elephant音乐节上,阳光明媚的下午人们会在舞池中询问:‘Techno舞台在哪里?’而5年后,当DJ在清晨4点播放Techno时,人们又来问:“Disco舞台在哪里?”Man Power回忆地说着,“无论是在哪个时代,特定的时间里随着新群体的加入,他们都是只想要完全属于自己的音乐氛围,而完全拒绝以前的音乐。恰恰舞曲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由青年文化组成的。

30多年前,Man Power12岁的时候通过英国电子舞曲乐队The Prodigy的首张录音室专辑《Experience》,第一次接触到了电子音乐。这张专辑于1992年由XL Recordings发行,并成为了Hardcore、Jungle、Breaks等多种音乐流派和音乐未来主义中的经典作品。

但当时其具有冲击性Breakbeats节奏和人生采样,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的定义界限。“现在我们会将这种风格定义为Hardcore,但是那会的人们只是在音乐中疯狂地锐舞。”


经济衰退下的文艺复兴

BPM高达170的Hardcore在过去常常被人们瞧不起,但如今已经成为电子音乐场景中最热门的流派之一。

TAAHLIAH注意到这种流派正在席卷格拉斯哥,“Hardcore简直无处不在。两年前,这里可能偶尔有一两场Hardcore派对,但现在这里只剩下Hardcore派对。”

“或者这种音乐场景的转换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工人阶级在这个时代里所表达的享乐主义。”在后疫情时代,高额的租金,飙升的能源费用,经济前景比前辈更加黯淡的年轻一代,他们的无力感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强烈。

在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撒切尔政府拆除了英国大部分的工业和制造业,导致英国的经济和劳动力大面积受挫。面对普遍的失业环境和经济下行,特别是在英格兰北部和伦敦某些工业区,表达自由思想的派对运动——一种不受限制的享乐主义和压力表达释放的场景开始蓬勃发展,尽管条件恶劣。而在这场运动中盛行的音乐正是Hardcore和Acid House。

△上世纪90年代的派对场景

此时此刻英国也正遭遇着经济衰退以及生活成本上升带来的社会危机,这与1992年诞生专辑《Experience》时的社会环境并没有太大的不同。现在再听这张专辑,依然和第一次听到它时那样令人耳目一新,快速、充满打击快感的碎拍以及人声采样。

如今与90年代初期相似的不仅仅是经济环境,还有更多20世纪后期的文化渗透进入到了现在的舞曲文化场景之中。

mixtress是一位极富才华的DJ,她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来自英国的Hardcore DJ, 2022年入选DJMag值得关注艺术家之一。)她说:“许多90年代涌现的文化正影响着现在的社会——你会见到许多复古服装,俱乐部开始禁止使用手机拍照摄像,人们可以更无拘无束地跳舞,在音乐中享受自由。

△伦敦The Warehouse Project

这代年轻人开始爱上宽松的牛仔裤、露脐装,还特意用20年前的傻瓜相机拍照来营造“复古感”,对于Z世代领导的90年代文化和时尚复兴的讨论,也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地,音乐也成为了复兴运动的一部分。

尽管mixtress以高能的Hardcore和Jungle带来充满活力的现场而闻名,但她认为这些赞誉并不能完全展现她的音乐风格和品味。她说:“人们对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些高能的Hardcore现场。但是未来我会一直这样保持这样的风格吗?我自己也不清楚。”


社交媒体让地下场景不再”地下”

充分了解音乐场景中的背景氛围,并不断努力去激起人们舞动的情绪,一直都是成为一名优秀DJ的关键技能之一。但是现在的舞曲已经变成了一种快销产品——通过TikTok视频和Instagram,将长达数小时的混音现场压缩成一个仅有不到30秒的短视频,留存并广泛传播,这是现在要成名的重要技能

“还有TikTok也在影响着这一切,”mixtress继续说道。“在Boiler Room演出时,我会播放其它不同风格的音乐,因为我知道孩子们通过网络也会看到演出。而当我在俱乐部例如fabric演出时,现场的观众相比会年长一些,所以我会想:‘好吧,我可以播放一些更严肃(serious)的音乐’。

“不是说在Boiler Room播放的音乐就很轻佻,它更硬核、BPM更快,但也更加‘bootleggy’(指非正式的、未经授权的混音),”她继续说道。“也不是要贬低Z世代,他们专注的内容不同。我可以在曼彻斯特的学生派对上播放一整套未经授权的混音,而且每个人都会为此陷入疯狂。”

△mixtress在Bolier Room

“现代的通讯技术是非常快速的,”Man Power说。“现在各种各样的交流媒介都在快速地发生变化,舞曲也是,如果还是像旧时代那样不紧不慢的话是没有意义的,人们需要一个接一个新鲜又劲爆的热点,这样才能不停歇地接受刺激。

这些音乐让90年代的精神和文化复兴达到顶峰。

在社交媒体上和俱乐部中流行的那些未授权混音完全就是为舞池量身定制的,能让现场的人不断疯狂大叫“Oiii!”,这不正是舞曲的真正意义所在吗?“90年代的电子音乐正在回归,”mixtress说,“一切都是为了让人们忘情地锐舞。”


音乐终究逃不过轮回

但是,在舞曲的发展历程中,我们也不得不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随着kicks越来越快,hi-hats越来越重,breaks越来越激烈,在音乐在变成一堵厚实的噪音墙之前会有一个饱和点。

Sunil认为新的转变已经开始了,他注意到人群和DJ之间出现了对于音乐的不和谐反应。“快速和硬核的音乐让很多老粉丝望而却步,这对俱乐部来说很不好。大部分时间人群都在努力跟上节奏,我去过一些演出现场,音乐和舞池里的人群反应完全不协调

Man Power对这种场景的持久性感到担忧。“现在很多音乐都像是一次性用品,越来越多的人只是想要一个疯狂的、情绪激昂的场景,越嗨越简单最好。这里一样又好的音乐产生,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永久的,就像时装、发型、鞋子那样,一丁点风吹草动的热点都能让他顷刻变化。”

不同类型的音乐始终有着其存在的空间。在某些场景中爆发的现象级事件,并不一定会完全代表整个舞曲领域。例如2010年代初盛行的EDM或2000年代颇受关注的独立音乐,那会也一直存在着地下音乐场景。

更深入、更根基的东西总是会次于主流,更重要的是,人们需要懂得从这些爆款风格中跳出来,并重新稳步定位自己真正的音乐道路。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舞曲也是一样,总会经历潮起潮落的各种阶段,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但也许不久后,人们在谈到电子音乐的时候不会再只是谈论它的风格或者bpm,毕竟电子音乐一直以来都是多样化、复杂而充满层次的。

DJ Gyorgy Ono在伦敦推广派对已经近20年了,他认为仅仅通过速度来描述音乐太过简单:“我认为‘快’这个词很有问题,人们会被这种短暂的高潮所蒙蔽,导致他们只关注‘快’这一元素。”

自疫情以来,他注意到有不同的人群来参加他的派对——他们渴望某种能量,但同时也对其它种类的音乐持包容态度。他说:“我可以看到当音乐节奏加快时,人群会疯狂,但当它节奏改变时,他们也会留下来,跟随着音乐走。”

“我非常尊重那些能够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并拥抱不同音乐的人。开放、包容的思想正是派对和电子音乐的精神所在。当你谈论音乐,聊到‘快’或‘速度’时,你还需要谈论它的方方面面,不管是哪些内容,最终这一切都是属于音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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